周福看上去当真是个废物了,张着嘴,歪着头看了半天,才认出是谁来了。
“啊……是张老板!”
“不敢,不敢!”
门开了,张麻子拱着手进来。
方天星在他身后跟进来,老实地站在一边。
“见过周管家!”
张麻子指着周管家代为介绍。
方天星老老实实地鞠了一个躬道:“周老管家!”
周福着实地打量他几眼,频频点着头道:“嗯,好!好!你叫什么名字呀?”
张麻子说:“他叫方顺。”
“嗯,好!好!”然后歪过头来向张麻子道:“倒是挺好的一个孩子。”
张麻子笑道:“他不小了,今年廿五了,上过学,还会写字。”
“啊……那敢情好!”
这时候,听见院子里王妈的声音道:“是张麻子来了是吧?”
张麻子嘻嘻一笑,道:“给府上送人来了。”
王妈五十来岁,看上去却要比周福硬朗多了,满头白发扎了一个发髻,圆脸、塌鼻、红光满面。
方天星和她的眼睛甫一交接,赶快的避开了目光,心里由不住怦怦一阵子乱跳。虽然是不经心的一窥之间,他已经断定来人——妈,是个非比寻常的人物。
其实,连那个又瞎又瘸的周福,在他眼睛里,也不是简单的人。
王妈那对细细而略似肿胀的眼睛,盯着方天星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方天……方顺。”
“是方天还是方顺?”
“方……顺。”
“用不着害怕,你抬起脸来,让我好好看看你。”
方天星慢慢抬起头显得很嫩的样子。
王妈道:“是哪里人?”
“是……南阳府。”
“啊……”答话的却是那个又瞎又瘸的周福,道:“南阳府,那咱们还是老乡。”
这话倒也不假,方天星原本就是南阳府的人。
“你少插嘴!”
周福被王妈一叱,当真就不吭声了。
王妈笑了笑道:“南阳府离着这么远,你年轻轻的怎么会来的?”
“是跟我舅舅来的。”
“你舅舅是谁?”
“是黄大发。”
“黄大发”就是黄楚彪。
方天星成竹在胸,这些问题当然是问他不住。
王妈偏过头看着张麻子道:“王大发是谁?你见过这个人么?”
“见过……见过!”张麻子说:“黄爷是我那个茶馆的常客。”
“他是干什么的?”
“嘿!是干大买卖的,有的是钱。”
“既然这样,干嘛要他侄子出来干粗活儿?”
“这个……”
张麻子顿时可呆怔住了。
方天星道:“大妈说得好……我舅舅说年轻人不能依赖家里,家里再有钱,那是家里的事。”
“说得好!”
方天星道:“我舅舅说他老人家年轻的时候,腰里只有五个铜枚,他一个人,出来闯天下,家里没给他一个钱,后来他才能有今天。”
王妈含着笑,点点头道:“对了,年轻人应该有这个骨气!”
周福在一旁点着头道:“好……好……难得你有这么一个舅舅,赶明儿个你把他给我介绍介绍,我要好好交他一个。”
“是,周大爷!”
他先称呼他是“老管家”,后来一听是老乡,就改了口称他为大爷,周福听在耳朵里,可就越加的受用,咧着嘴格格直笑。
上了年纪的人,牙都快掉光了,这一笑,口水顺着口角,向下面直淌。
“真是个好小子……就留下他吧!”
王妈斥道:“叫你少插嘴,你怎么还多话?”
“好!好!我不说,我不说。”
说完了这几句话,周福一痛一拐地往客厅堂屋里踏了过去。
王妈看着方天星道:“不是我多话,家里过去因为用了好几个人,都干不长,有的人行为不好,惹得老爷和小姐生气,反倒让我们下人落了褒贬,所以我不得不问问清楚。”
方天星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难受,差一点就想掉泪。
他垂下头,道:“大妈说的是。”
张麻子嘻笑道:“王妈妈你放一百个,合吧,这一个绝对错不了,我敢担保!”
王妈笑着说道:“这一个看上去是比上一次那个好得多了,也许还能中老太爷的意。”
“这,要靠王妈妈你多帮忙了!”
王妈瞧着方天星道:“方顺这个名字是新取的吧?”
方天星心里一惊,点点头,说道:“是的。”
“以前叫什么名字?”
“叫栓住。”
王妈一笑道:“栓住怕跑了?这么说你是你们家的独子了?”
“是的,大妈。”
嘴里说着,心里却不禁佩服这个老妈妈好厉害!
“好了!”王妈说:“把手伸出来我看看!”
方天星心里一动,却毫不犹豫地伸出了双手。
王妈细细的看着他的手指。
方天星心里通通直跳,生怕她看出了什么端倪。
张麻子也不禁发了傻,弄不清王妈妈是在搅些什么。
王妈妈看了半天,才点点头。
方天星放下了两只手。
王妈说:“你有几年没干粗活了?”
“有两年了。”
“我看看也像。”王妈说:“你的字大概也写得不错,是吧?”
“噢……写得可好呢!”张麻子在一旁答腔道:“听他舅舅说,就差着中秀才了!”
“还有……”王妈脸一下子沉下来,冷冷地道:“方顺,你老实告诉我,你练过功夫没有?”
“我……练过。”
“练过多久?”
“有两年多……”
“恐怕不止吧!”
方天星道:“不,大妈,就只练过两年!”
王妈怀疑的眼睛,一直在方天星脸上打着转儿,正要说话,就听见廊子下面周福破锣嗓子般嚷了起来。
“老太爷要新来的人进来说话!”
王妈答应了一声,狠狠地盯了周福一眼。
张麻子嘻嘻一笑道:“王妈妈你多照顾,老太爷那边打打圆场,我茶馆里还有事……嘻嘻……”
王妈冷笑道:“张麻子你先回去吧,这件事我还不能当家,要是老太爷决定了用他,这笔介绍费,当然可少不了你的。你回去吧!”
张麻子拱拱手,连连作揖,这才转身走了。
周福老远又叫道:“王妈,你听见没有,老太爷要见新来的方顺。”
王妈冷冷道:“一个老不死的!”
这才带着方天星一直走向堂屋。
方天星也才看清了眼前的一切。
院子里搭着一个葡萄架子,一行行的花树,衍生得井然有序,红色的砖墙上,爬生着喇叭花,看上去,说不出的一种和谐感觉。
在堂屋正前,搭着一个天棚。
这时候,正有一个穿着葱色裤袄,头梳丫角的少女由里面跑出来。
她手上拿着一条大红色的手绢,在空中招呼着道:“喂……是怎么回事吗?你耳朵不管用了是不是?”
这丫头可不像周福那般好说话,出口就侮人。
王妈拉长了一张脸,生着闷气,却是没有回嘴。
但是她却回过脸来向着方天星介绍道:“这是小姐跟前的丫鬟素喜。”
说时素喜已来到了跟前,上下打量着方天星道:“这是新来的人呀?”
王妈用胳膊搪开她道:“走!走,走开,别挡着路!”
素喜马上扮了个鬼脸,道:“死老太婆……”
王妈站住脚,沉脸道:“你骂谁?”
素喜哈哈一笑,就跑开了。
“死丫头片子!”王妈嘴里呶嚷着道:“看我找一天不好好收拾你才怪!”
方天星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。
他心情很沉重,而且已经预感出这位周老太爷绝不简单,自己马上就要见着他,说话可要十分地留着小心,一旦露出了破绽,可就后果堪虑,休要说那个周老太爷是何等的厉害,恐怕就只是这个王妈,也将是一个劲敌!
他内心真是苦透了。
原本来这里就是事非得已,带着几分勉强,这时心里更有说不出的懊悔。
他虽然还没有见着那位周老太爷,可是却已经预感着对方必定是一个令人敬仰的老人。
他希望这个人是一个面目可憎,令人望之生厌的老人,那么事情反倒好办了。
王妈带着他一直来到了堂屋门前。
隔着空花的门扇,他已经看见了屋内的一切,紫檀木的家具,太师椅上面都加着猩猩红的垫子。
王妈很小心地推开了门,走进去。方天星却垂手站在厅外不敢擅入。
过了一会,王妈才探头出来,向着他招招手,道:“老太爷叫你进来!”
方天星掸了掸身上,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。
就看见上首太师椅上,倚坐着一个白发白眉,宽颜厚额的老人。
老人身上穿着一袭月白色长衫,脸色红润,一双细长的眸子向两边长长地拉开过去,就在那双开合的眸子里,现出了炯炯光彩!
在老人对面椅子上,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。
方天星只匆匆看了一眼,仿佛觉得那姑娘长得极美,他却不好意思细看。
进门之后,他深深地鞠了一个躬,叫了一声老太爷,眼睛却盯着老人手里的那一对玉核桃直看着,可是他下意识地却体会出老人那双灼灼有神的眼眸子,直直的盯着自己逼视着。
周老太爷点头道:“你抬起头来。”
方天星依言抬起了头。
四只眼睛接触在一起,方天星忙移了开去。
“你心里怕些什么?”周老太爷呵呵地笑了几声,说道:“难得,你还练过功夫。”
“老太爷,他说他有两年武功的底子。”王妈在一旁帮着他开口说话。
周老太爷点点头,转向王妈道:‘他的家世,你都问清楚了?”
“是的。老太爷!”王妈说:“都问过了,还是个好人家的子弟。老太爷,他还进过学呢!”
老太爷说道:“那好极了!他叫什么名字?”
“叫方顺。”
“方顺。”老太爷说:“我这里事情很清闲,你的工作是清理前后院子的花草树木,还有是帮着周福处理一下闲杂的事物。”
“是的,老爷!”
周老太爷的眸子又瞪着他看了半天,才点点头道:“过去我这里用过几个人,都是因为操守不好,所以我都叫他们走了,希望你能干的长一点。”
“我也这么希望。”
方天星讷讷地说了这么一句。
“你住的地方,叫素喜带你去吧!”
这一次说话的不是老太爷,却是那位孙小姐。
声音美极了,有如黄莺出谷!
方天星可就由不住向着这位小姐看了过去。
大小姐也正在瞅着他,两个人的眸子情不自禁地触到了一块。
方天星只觉得心神一震,却忙把眸子转到一边。
那是一个人见人爱的标致姑娘,蛾眉杏眼,琼鼻樱口,她正在微微发笑,牵动而起的唇角显示出她面颊上一对梨涡。
不过是看了这么一眼,却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。
大小姐纤纤玉手,正自轻托着香腮,睁着那只清澈的眸子,向这边打量着。
“是的……小姐。”
王妈就走到门口唤叫素喜。
小丫鬟进来道:“小姐叫我?”
大小姐说:“房子你收拾好没有?”
“收拾好了,”说着她就向方天星招招手道:“喂,你跟我来!”
方天星巴不得赶快离开这里,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看,他很不习惯。
向着老太爷和大小姐深深地鞠了一个躬,掉头而出。
仿佛看见大小姐还站起来了一下。
出了客厅。
素喜侧过身子来招着手道:“来,跟我来!”
小丫鬟腰肢细细的,走起路来身子一扭一扭的,倒是一副好身材。
她带着方天星绕到了后面院子,那里有一排四五间木造房子,是低下人住的地方。
素喜由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来,开了一间房子的锁,回过身来,把那把钥匙递给方天星。
“好好的收着,可别丢了!”
“是……谢谢你!”
二人推门步入。
房子里摆设得很简单,一张单人床,一张八仙台,三四个凳子。
床上铺的被褥看上去很新,很干净。
素喜笑若说:“这是我刚才给你新换的——你一来,我就知道老太爷和大小姐准会喜欢你,一定会把你留下,果然没有猜错。”
说完一笑,指着一张椅子,又道:“坐呀!”
方天星点点头,就坐了下来。
素喜道:“我叫素喜,姓侯……”
“我听说了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是王大妈。”
“王妈!我一猜就是她,死老太婆,她还编排我些什么没有?”
“那倒没有。”
素喜由茶壶里倒了一杯水递过去道:“这是我刚刚泡的,你喝一杯。”
方天星欠了一下身子,接过来喝了一口,点点头道:“谢谢你!”
“唷!干嘛这么客气呀?”
素喜一双眸子上下瞟着他道:“听说你念过书?”
“谈不上,不过会写几个字罢了!”
“那就不容易了,小姐老骂我蠢,说我没念过书,这一下你来了敢情好,赶明儿个你教我念书好不好?”
方天星心里乱极了,那有心情跟她闲磕牙,只得含糊地点着头。
不知怎么回事,他在来此以前,心里还决定好了,决心好好的干上一票,这一票也就等于用来偿付老当家的所付于自己的眷顾之恩,然后就决心洗手不干了。
可是这个决心,就在他一踏进这家家门的时候,内心就有所改变了。
他站起来踱向窗前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自己勉励自己说:“好好定下心,先把周家底细摸清楚了再说。”
想着,他就转过身来,脸上绽开了笑容,好像换了一副心情似的。
素喜说:“这家主人好极了,老太爷和小姐待人都顶和气,你一定喜欢在这里干下去的。”
方天星点点头道:“老太爷今年高寿多少?”
“噢……总有七十多了。”
“小姐呢?”
“小姐十九了。噢!你别弄错了,是孙小姐!”
“那么老爷呢?我说的是老太爷的少爷。”
“唉!别提了,很早就去世了!”素喜红着眼圈道:“我都记不清了,只记得那一年,有一天晚上,来了好些子人,拿刀动剑的,老爷和太太就和他们打了起来,结果那伙子人里面,有一个瘦老头,好厉害,发出一种暗器,蝴蝶镖,老爷和太太被他打中了,当时毒发就死去了。”
“啊……”方天星心里暗吃了一惊。
在他记忆里,仿佛有过这么一件事,那是八九年以前的事了。
他的心像是一下子提了起来……
武林中黑白两道,施展暗器的高手不乏其人,然而施展这种蝴蝶镖的人,好像还不多,在方天星的记忆所及里,却只有一个人。
“九翅飞鹰”桑桐!
由蝴蝶镖想到了桑桐,再由桑桐想到了八九年前的那一件血案……
那是方天星上道所做的第一件买卖,他还记得自己被分配的任务只是负责“把风”。
因为那一次是他第一次从事这种打劫的任务,所以在他印象里留下了永远也磨灭不掉的印象。
他记得很清楚,“九翅飞鹰”桑桐带着众家师兄,在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纵火行凶,打劫的是“凤阳府”正南门的一个富户,主人夫妇全部罹难,事后清点现场,得金珠细软无数。
那是一件大案子。
直到今天为止,老当家的还时常的记着那件买卖的丰富收获,颇有“时不我予”之感。
素喜一笑道:“你的心真好……这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你也犯不着为这件事难受了。”
方天星苦笑着点了一下头,眸子里隐隐有泪光闪动。
人生最大的惩罚,莫不是发自自身的内心。
也只有自身的反省,才能反应出惩罚的效果。
方天星凄惨地笑了笑道:“你是不是可以说得更清楚一点?”
素喜奇怪地道:“你想听?”
方天星点了一下头。
素喜道:“好可怕啊!我那时候太小,幸亏是王妈抱着我逃出来的。”
方天星道:“那么小姐又是怎么逃出来的?”
“是周福!”
方天星顿时明白了。
周福的眼睛原来是这么瞎的,他的脚原来是这么瘸的,太可怜了!
素喜道:“整个家里,只逃出了我们两个人,后来才投靠到老太爷家里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说到后来,他的声音都有点沙哑了。
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方天星苦笑着道:“你们小姐可会武功?”
“这……?”素喜向外面看一眼,神秘道:“我说了你可不能对外人泄露!”
“我一定不说!”
素喜道:“你还看不出来吗?这里全家上下那一个不会武功?”
“你呢?”
素喜脸上一红,道:“就是我一个人不会,小姐说我天生不是练武的料子,她怎么教我,我也是练不会!”
说到这里“嘿!”的一笑,低下头,却把眼睛斜过来瞟向方天星,道:“你不是问小姐会不会功夫吗?告诉你,除了老太爷,这里就数小姐的功夫最好了……”她身子向前倾着,小声地道:“我们小姐会飞,你信不信?”
方天星一怔道:“怎么个飞法?”
“有一天早上,天刚亮,我起了个早,看见小姐身子飞在竹子梢上,由东跳到西,由西又跳到东,最后却由房顶上跳下来,这还不算会飞吗?”
方天星心中又是一惊!
要照这么说,这位小姐分明是一流的轻功身手了。
他只当这里,除了周百灿那老爷子会武以外,别无外人,想不到连那个老妈妈以及又瞎又腐的老头儿,也都大有来头。
尤其是那位大小姐,刚才虽是匆匆一窥,却也看出她秀外慧中,日久天长,只怕自己这点心机,瞒不过她的观察,那可就太丢人了。
素喜似乎对他的印象极好,当时又聒噪不止的诉说了一些这处的规矩,又关照他工作的琐碎,足足在这里赖了有半个多时辰才离开。
方天星把自己带来的简单衣物整理了一下,脱了外面那件长衣,就来到院子里。
刚才素喜早就关照他剪花的剪子以及各种杂物的放处,他就找出来。
院子里那些花树早就该整理了。
方天星挽起袖子,先由一行松柏整理起,人聪明干什么都好。
就像是这些树,过去几个人,没有一个能够整理像样,可是此刻在方天星的剪下,一些岔生的杂枝很快被剪了下来,一棵棵的松柏,越显得神气活现。
他这里正干得起劲儿,却听得身后一个女子的口音说道:“这些树,早就该修理了。”
方天星陡然一惊,慌不迭转过身来。
就见身后正是一间女子的香闺,此时窗扇敞开,正有一个身着紫衣的佳人,凭窗外望。
那佳人不是别人,正是这所宅子的少主人——孙小姐,刚才在屋里已见过面了,不过那时只是惊鸿一瞥,却不如此刻看得仔细。
她懒散地凭窗倚着,却把一头秀发向后面拢着,现出半截粉颈,看起来尤其显得明艳动人。
方天星不知怎么心里跳了一下,恭敬地应道:“是。小姐!”
周小姐道:“你今天刚来,明天再干活儿吧!也不在乎这一天。”
方天星道:“反正我闲着也没事。”
小姐点点头,说道:“看样子,你像是对花木很懂得的样子,你以前是开花店的吗?”
方天星摇了摇头,说道:“不是的。小姐!”
周小姐微微眯着眸子,她的目光注视着那些被修剪得整齐有序的树身,道:“对了,很早的时候,我爹和我娘都爱花树,那时候我家里的树,都是整理成这个样子的……”
方天星又应了一声:“是!”继续干他的活儿。
周小姐微微点头笑道:“你弄得很好,我爷爷看见一定很高兴。”
这时候素喜自动地拿扫把筲箕,走过来帮忙清扫地上的树枝,看见小姐,不禁红着脸,把扫把一丢道:“还是你自己扫吧!”
说完就扭过身子跑了。
周小姐微微一笑,也没有唤住她。
这时候方天星已经把一大棵松树都修理整齐了,又去修理第二棵。
这一棵松树很高,少说也有两三丈高,方天星拿着一把大剪子,很快就爬到了树梢。
一个有功夫的人,无论如何都异于普通一般人,他虽然有意不显出来,可是却也瞒不过大小姐那双明察秋毫的眼睛。
等到他由树上下来的时候,周小姐忽然冷冷一笑道:“你这个人看上去很老实,为什么要说谎呢?”
方天星不禁一怔,口中纳访道:“小姐是说……?”
周小姐道:“我看你身上最少有五年以上的功夫了,你却说只练过两年!”
方天星心里一动,心中暗忖道:“好厉害!”
他当然不能松这个口。
当下点一着头,说道:“不瞒小姐说,我真的只练过两年,以后,是自己在家里练的。”
周小姐这才改了笑脸道:“我说呢!我看你身上功夫很不错了,你是练的什么功夫?”
想了一下,方天星道:“是练的气功和外功……”
笑了笑,他用袖子擦着头上的汗道:“哪能有什么真功夫,不过是练着玩儿的吧!”
周小姐微微摇了一下头道:“你太客气了,你师父是谁?”
“是毛大海。”
信口胡诌了一个名字,周小姐皱着眉想了一会儿,确实是想不起来什么地方听说过这么一个人。
方天星立刻反问道:“听大小姐的口气,敢情大小姐你也会武?”
周小姐愣了一下——这是她一个隐秘,从来不曾透露过的一件隐秘,可是由于刚才她自己斥责方天星说谎,现在轮到她自己,她自然不好意思说谎了。
可是这件事她又实在不欲启齿,这时被方天星一问,倒不知怎么回答才好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微微一笑道:“你问这些干什么?”
方天星道:“随便问问罢了。”
周小姐道:“你慢慢就知道了。”
说着就退回身子,把窗户关上了。
看看天色将晚,方天星就暂时停止了工作,用扫把把地上的枝叶扫了一大堆。
等到他一切清理干净,天也晚了,王妈过来招呼他吃饭,在厨房里吃饭。
和他一块吃饭的一共是三人,王妈、周福和素喜。
他好像很得人缘的样子,大家对他的印象都很好,尤其是素喜和周福,比较起来,倒是王妈喜怒不太形之于色,她可能是一个很难说话的人,但是对于方天星来说,已经算是很不错了。
这一夜,方天星反复地在床上转着。
他的心情复杂极了,思前想后,久久不能成眠,初到一个地方,固是难免有些不适应,而方天星的感触和思虑,却是反应自内心的懊悔。
睡在床上,耳朵里听见室外竹树被风吹得刷刷的声音,他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。
想到了昔日在牢房的景象,固是不胜唏嘘,然而即使是今日的工作,又何尝有半点值得他欣慰之处?
灯残如豆!他的感触似乎不停地泉涌着。
他又想到了小师妹许冰荷的婀娜多情,更觉得这一夜是十分的长了。
差不多将近四更时分,他仍然没有丝毫的睡意,干脆披衣坐起来,也许是睡前多喝了几杯水,现在觉得肚子发胀。
他慢慢穿好衣服,套上了鞋,悄悄下床,想到外面去小解一回。
妙在他初来这里,竟然不知厕所在哪里,一个人出了住处正不知如何走法。
就在这一刹间,他耳朵里听见了一声声响!
任何人听见了这种声音,都不会十分在意的,然而方天星却大大地吃了一惊。
须知他出身黑道,惯于夜晚出没,是以有关夜行人的一切技俩,他称得上了若指掌。
就像眼前这声声响,立时给他很大的警觉性。
心中一惊,身躯一个侧转,已掩向壁角暗处。
他果然没有猜错。就在他身子方自一转的当儿,眼中已清晰地看见,一条人影,有若是冲霄而起的大雁,足足拔起了四五丈高下,直向着院子里一处茅亭上落下去。
这人身手,端的可称得上一个“高”字。
就在这人身子方一落下的同时之间,另一条人影即由正面主宅的屋顶上窜身直起,和前者一样,两条人影是落在同一个地方。
两个人,同时俱都落在院子里茅亭顶上。
夜色沉沉,方天星虽然看不清这两个人到底是一副什么样的长像,然而却由对方那种鬼祟的行踪上,断定出他们绝非善类。
二人一高一矮,均着黑衣。
其中那个矮子,似乎留着一圈绕口的黑胡子,貌像极为狰狞。
那个高个子,看过去是一张白白的吊死脸,背部略略向前拱着,却在那拱起的背影里,交叉地背着一对判官笔,在月色里,那对判官笔,发出黑油油的一种光华来。
这样的两个人,一入方天星眸子,顿时使得他暗吃一惊,首先,他可以断定一点,这两个人绝非是自己这一方面的。
那么,不可否认,必是另一派系的。
他们来此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?
这一点其实也不难想知,方天星只要想一想自己的来意也就可以明白。
然而,他当然不会容许这两个人得逞的。
其实他何尝不知道,这所宅子里大有能人,即使是自己不出手,只怕这两个家伙,也讨不了什么好去。
就在他脑子里方自动念的当儿,那高矮两个人影,已经相继来到了面前。
二人显然是忽略了面前还有方天星这样的一个人,以至于就站在距离他咫尺之间的地方谈了起来。
谈话的声音很低,可是方天星却清晰地听在耳鼓里。
只听高个子压着嗓子道:“妈那个巴子的,黑糊糊的,也看不见。瓢把子派的好差事!”
矮个子是天生的沙哑喉咙,话更难懂。
只听他说:“可要小心呀……听说这个老小子是有名的难惹!”
“怕个鸟!怕就不来了,我倒希望他们谁来了,老子先拿他来开刀!”
“你又来了!”矮子左顾右盼地道:“说话小声一点!”
高个子由鼻子里“哼!”了一声,左右看了一眼道:“我就是不信,这个老小子手里头还能有这些东西?飘把子可真是想发财想疯了!”
矮子一笑道:“是真是假,可瞒不过你那一手‘量天尺’,要不然飘把子岂能要我们哥儿们来?是不是?”
高个子那细小的眼睛,在与矮子说话的时候,一直不停地四下瞟着。
他似乎已有些捺不住了。
“好吧,我进去,你在外头招呼着,要是有什么风惊草动,就赶快地通知我一声!”
说到这里,这个高个头身子向下一落,“呼!”的一声,一阵风也似的袭了出去。
同时间,那个矮个子也自腾身而起翻上了屋檐。
趁着这个机会,方天星把身子绕到了另一个方向。
在这里,借着壁角的掩饰,他正好看得见那个高个子的一切动作。
高身材的那人,这时全身倒挂在窗栏杆上。
别瞧这家伙身材高大,他倒是挺灵活的,只凭着两只长腿紧攀着窗外的栏杆,竟然把身子定住。
他弯过身子来,只几下子,已把窗户上的一层铁栏,翻了过来,可真是胆大妄为之极。
方天星一时没有称手的兵刃,一转眼,正好看见一根木门栓是靠墙立着,他就顺手拿过来。
高个子把天窗部分的铁栏弯过来之后,遂即开始收缩着两处肩头的骨骼。
他很可能练过收骨卸肌的功夫,只是并不怎么高明,收练了半天,才把一双肩骨脱下来。
这一刹那,机会难得。
方天星猝然由暗中现身而出,足下一点,已向着那身材高的汉子身后袭到。
名副其实的“趁虚而入”。
高身材的那人,费了半天的劲儿,方自把一双肩骨脱下,一时间既要收缩复元,又要出手应敌,可就来不及了。
方天星身法奇快,只一闪,已来到了他的身后,手上门栓陡地向着对方背后就扎。
这一棍子力道十足。
如此形势之下,高个子只有被打的份儿。
只听见“噗”一声,捣了个正着。
高个子鼻子里“哼!”了一声,整个身子斜着向前栽了出去,“噗通!”摔倒在地……
他身子就地一滚,乘机把一双肩骨回复原状。
也就在这一刹间,房面上那个生有绕口胡须的矮子,猛地直扑下来。
这家伙心真狠,一声不哼,右手翻处,已自发出了一口飞刀。
方天星自幼习过暗器听风之术,这时陡地转过身来,手中门栓向外一扬,“笃!”的一声,飞刀打在了门栓之上,颤出了一片银光。
这当口那个高个子已由地上施展“懒驴打滚”的身法,陡地翻身跃起。
高、矮二人同时扑出,联合出手,向着正中的方天星身上夹击过来。
矮个子是一口鬼头刀,高个子是一对判官笔。
方天星其实早已料定了有此一着,他身子陡地向下扎,已然抡起了手上的那根木栓,使出一招“秋风扫落叶”,“呼!”的一棍子横扫出去。
虽说是一根木棍,可是在他手里却是威力至大,迫使得这高矮二人,不得不急急向后退出。
宅子里的人焉能不知?……
只听得一个沙哑的喉咙叱了一声:“打!”
“打”字出口,只听见“刷!”地打出一掌暗器。
夜月之下,一片银光呼啸而至,敢情是一掌铁莲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