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一,晴。
在平窑,今天的气氛有点异乎寻常。
因为在这一天的清晨,有十辆马车匆匆赶到这个小小的市镇上。
平窑是一个小地方。
居住在这里的,十之八九都是老弱妇孺,在一百二十五户人家里,若要找壮丁,恐怕连五十个都找不着。
平窑无壮丁?
并不。
但他们现在都已躺进棺材里。
原因只有一个。
——强盗把他们杀光了。
这一个小小的市镇,并不富裕,本来并不是盗贼光顾的理想地方。
可是,这个市镇也有值得强盗下手的理由。
这一个理由,说出来实在可怜得很,那是因为平窑根本就没有官兵驻守,当这个市镇面对强盗的时候,就只能任由他人鱼肉,毫无反抗的能力。
曾经反抗过强盗的壮男,现在都已变成一堆枯骨。
但在八年前,情况又突然发生了一个巨大的变化。
先后三股流匪,相继杀到平窑,冀图来一个大浩劫,但结果却遭遇到一个可怕的报复。
这三股流匪,人数最多的一股达八十五人,而人数最少的一股,则共有二十九人。
但他们刚杀到平窑,立刻就被一群神秘的黑衣剑士包围,杀个人仰马翻,片甲不留。
没有人知道这一群神秘剑手的来历,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保护平窑,大杀盗匪。
经过这三次激烈的“歼匪战”之后,平窑总算有一段太平的日子,连市面也开始变得渐渐繁荣起来。
不过,这种“繁荣”仍然是极有限度的,别忘记这里毕竟还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地方。
在平窑,唯一可以有食物和美酒供应的地方,就是公鸡栈。
公鸡栈是这个小市镇唯一的饭铺。
也是唯一的酒家。
更是唯一的客栈。
同时,更是独一无二的长生店。
既是饭铺,也是酒家,并不稀奇。
酒家与饭铺,本来就经常可以给人混为一谈的。
酒家与饭铺再加上客栈,那也并无不妥,而且亦普遍得很。
但公鸡栈不但卖酒卖饭,供应住客的房间,同时更兼营长生店,售卖棺木,那倒是奇哉怪也的事情了。
普天之下,以这种形式经营的店铺,恐怕只此一家,并无别号。
然而,在平窑这个小市镇,任何人都已再无选择的余地。
如果面对一大堆棺木而没有胃口吃饭喝酒的话,那是阁下的事。
看来这间公鸡栈的老板,也是一个很绝的人。
他若不绝,又怎会把酒家和长生店这两种截然不同性质的生意,混在一起来经营?
十辆马车,浩浩荡荡地驶进平窑。
第一辆马车,就停在公鸡栈的门外。
其余的九辆马车,亦相继先后停顿下来。
平窑是个小地方,别说十辆马车,就算三四辆马车同时驶到这里,也会令人感到惊讶不已。
公鸡栈的掌柜先生,是个矮矮胖胖的老头儿。
他既是掌柜先生,也是这间公鸡栈的老板。
平窑里的人,都称呼他怪伯。
他若不怪,又怎会把公鸡栈弄成这副样子?
当那十辆马车停在公鸡栈门外的时候,怪伯的神态好像大吃一惊。
他喃喃地道: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他的话还未说完,立刻就有一个人淡淡地说道:“今天是贵宝号发财的日子,难道你看不见有生意上门了?”
这人的声音有如击木,令人听来,不舒服到了极点。
怪伯一声干笑。
只见门外一人,大步而入。
这人衣白如雪,但偏偏却脸如黑炭。
怪伯打量了这人一眼,又干笑着,道:“开饭店的不怕大肚皮,但你们的人数却未免多了一点。”
白衣黑脸人道:“难道贵宝号的饭锅无米可煮,无菜可烧?”
怪伯道:“那倒不致差劲到这等田地,但煮饭烧菜的时间,恐怕会令各位等得太不耐烦。”
白衣黑脸人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:“幸好咱们并不是来吃饭的。”
怪伯道:“不吃饭,只喝酒?”
白衣黑脸人摇摇头:“咱们既不想吃饭,也不想喝酒,只想买棺材。”
怪伯一楞,继而笑一笑,道:“买棺材也是生意呀,本店的棺木,保证价廉物美。”
白衣黑脸人道:“价钱不成问题,躺下去舒服与否也不重要。”
怪伯咳嗽两声。
躺下去舒服与否,这句话大有问题。
躺在棺材里的当然是死人。
死人躺在棺材里,又怎会知道舒服抑或不舒服?
除非躺进棺材里的是活人,那又自当别论。
白衣黑脸人又道:“听说这里的棺木,数量并不少。”
怪伯道:“不算少,但也不算多。”
白衣黑脸人道:“如果鄙人欲购买棺木一百副,未知能否如数供应?”
怪伯一呆,眼睛瞪得比平时最少大三倍。
“一百副?”
白衣黑脸汉淡淡道:“数量不足?”
怪伯苦笑一声,道:“远远不足。”
“有多少现货?”
“十九副。”
“太少了,不敷应用。”
“那也没有办法,大爷贵姓?”
“鄙人花如炭。”
“噢,失敬,失敬,久仰,久仰!”
花如炭眉头一皱。
怪伯道:“是否为了棺材的事而烦恼呀?”
花如炭道:“不错。”
怪伯道:“花大爷何以要购买棺木百副之多?”
花如炭道:“因为咱们要去杀人。”
“杀人?”
“不错,杀马家大屋的人。”
“他们人数共有多少?”
“八十余人。”
“既然有八十余人,那何以要棺木百副?”
“预多不预少。”
“妈的!”
花如炭的眼睛顿时瞪大,冷喝道:“你在说什么粗话?”
怪伯重复一次:“妈的!”
花如炭突然亮出一根四尺长的铁竹,直指着怪伯的胸膛:“你是什么人?”
“人人都称呼老汉为怪伯。”
花如炭冷冷道:“真人不露相,看来你并不是个普通的生意商人。”
怪伯悠然一笑:“老汉的确不是个普通的生意商人,那又怎样?”
花如炭的脸沉下,铁竹突然向前用力一插。
飒!
怪伯的身子,却像一片叶子般,轻灵地飘到另外一个位置。
花如炭一招落空,冷笑道:“八年前三股流匪在这里被杀,想来阁下也有参战吧?”
怪伯笑道:“老汉专砍盗匪们的小祖宗,一砍下去,哈哈,保证他们做鬼都难再风流。”
花如炭的脸色一变。
他的脸本来就黑墨墨的,现在更加黑得发亮。
“你用的武器是不是斧头?”
怪伯嘿然一笑:“兔崽子知道的事情倒不少,老汉从十一岁开始练斧到今,已足足超过五十年。”
“你就是风流魔斧霍一笑?”
怪伯笑道:“好小子,居然道破了老汉的来历,不错,我就是霍一笑。”
花如炭沉声道:“你的斧头呢?”
霍一笑忽然伸手向上一指。
“老汉的斧头,一向都喜欢放在屋梁上,花老二,你想见识见识吗?”
花如炭冷冷一笑,不待他说完,便已用左掌一连三掌向霍一笑的胸膛上击去。
他这三掌力道威猛,非同小可。
但他真正的杀着,却仍然是右手的那一根铁竹。
这时候,霍一笑已巧妙地避开花如炭这三掌,而且身如巨鸟般,向屋上飞跃而去。
他身形拔高盈丈,风流魔斧很快就落在他的手中。
花如炭不敢怠慢,全力对付霍一笑。
霍一笑是什么人?
地狱镖局的杀手为什么会来到平窑这一个小市镇呢?
平窑虽然是一个小地方,但在它的北面,却有一座险峻的山峰。
这一座山峰的名字,就是九重霄!
九重霄虽然挺拔险峻,但接近峰顶之处,却有一座堡垒。
这一座堡垒的历史并不悠久,只有八年!
虽然没有人能证实住在这座堡垒的人,就是几年前力歼三股流匪的神秘剑客,但这种传说却一直在平窑这一个小市镇之上流传着。
这一座堡垒,静静地耸立在九重霄上,而江湖上绝大多数的人,对它还是感到陌生得很。
这一座堡垒,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呢?
虽然这一座堡垒建成迄今,只不过短短八年,但马象行与这座堡垒的主人,却有三十多年的交情。
马象行在江湖之上,一言九鼎,获得武林同道的极度尊敬与信任。
别人信任他,他也同样地信任另一个人。
他最信任的人,就是九重霄这座堡垒的堡主——庄帅。
庄帅在江湖上的名气,远在马象行之下!
马象行虽然生性随和,不求名利,但他毕竟是马家大屋的主人,江湖之上,很多人都知道这一位武林大豪的名号。
但庄帅的情况,却完全不同。
他出身寒微,在贫穷中活了半辈子。
直到四十岁后,他忽然意外地找到一个宝藏。
这一个宝藏,就埋藏在九重霄峰顶之上。
他找到了一个方匣子,里面有五颗彩云珠,一对龙凤剑。
原来那是五百年前中原第一高手云外山人的遗物。
那一双龙风剑,和五颗彩云珠,都是稀世之宝,庄帅在京师之中,以高价把它们出售。
这是一件轰动京城的大事。
但庄帅的名字,却没有因此而传扬开去。
因为庄帅的编排很巧妙,连买主都不知道出售这些宝物的人是谁。
世间上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,就是马象行。
马象行与庄帅是知己朋友,他们之间的事,可谓知无不谈,谁也没有任何秘密隐瞒着对方。
马家大屋满门老幼八十余人,现在就匿居在庄帅的堡垒中。
世间上尽管有太多见利忘义,见死不救的朋友。
但庄帅绝不是这种人。
为了马象行,他决意陪伴马家大屋满门老幼,准备与地狱镖局的恶魔,决一死战。
九重霄与平窑这一个市镇,可谓唇齿相依。
庄帅既已在九重霄峰下,创建下自己的基业,他当然绝不容许那些流寇匪盗,在平窑这一个小市镇上肆虐作恶。
数年前,庄帅力歼三股悍匪,着实替平窑这一个小市镇造福不浅。
但现在,庄帅又面临到另一个更巨大的挑战。
马象行的敌人,也就是他的敌人。
但地狱镖局是否也和那三股流匪般容易对付呢?
当然绝不。
但庄帅毫不犹疑,即使甘冒奇险,亦愿意把马家大屋的人收留,并且随时准备与地狱镖局的杀手展开生死决战。
他不愧是马象行的知己朋友。
庄帅在江湖上虽然并无名气可言,但他的武功却在马象行之上。
在他的堡垒中,总共有七十多名剑手,他们其中占了大半,都是堡主庄帅的弟子。
而另外一小半,则是风流魔斧霍一笑的弟子。
霍一笑是庄帅的同门师兄,虽然他常用的武器是风流魔斧,但他在剑法上的造诣,却绝不下于庄帅。
霍一笑的性格,比较庄帅偏激一点,但却嫉恶如仇,遇见了为非作恶的匪类,绝不会轻轻放过。
霍一笑的脾气有时候也的确很古怪。他拒绝了庄帅的建议,不肯住在那座堡垒之中,却在平窑开设公鸡栈,公鸡栈究竟是间客栈,还是一间长生店,这一点连庄帅都弄不清楚。
霍一笑在平窑中居住,无疑已成为九重霄堡垒的前哨战士。
当公鸡栈激战远未发生的时候,庄帅便已接到一个消息。
十辆马车,从东南方向平窑杀到。
这十辆马车上的人,都是地狱镖局的杀手!
庄帅立刻传召秦照烈与雷九幻到大义厅。
大义厅,也是练武厅。
庄帅每逢出战盗匪之前,总喜欢在这里考虑应该用何种战略把敌人歼灭。
秦照烈和雷九幻都是他最器重的两大弟子。
秦照烈已四十二岁,而雷九幻却仅三十出头。
庄帅一看见这两人,立刻就下了一道命令:“尔等两人率领仁字组、勇字组及义字组的兄弟,速速赶到公鸡栈!”
他的命令立刻生效。
秦照烈和雷九幻的行动极其迅速,三组剑手很快就向平窑进发。
当这两人离开大义厅之后,庄帅忽然又看见有两个年青剑客走了进来。
庄帅的目光一亮。
他展露笑容,表示欢迎。
大义厅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随便走进去的地方。
但这两人例外。
因为他们就是和马象行一起来到这座堡垒的卫空空和司马血。
虽然庄帅笑脸相迎,但卫空空和司马血的脸色却冰冷如霜。
庄帅微微一怔:“咦!有什么事情不妥吗?”
卫空空冷冷一笑道:“你没有什么不妥,但马家大屋满门老幼的性命,却不妥到了极点。”
庄帅双眉紧蹙,沉声道:“卫大侠此言,是何用意?”
司马血冷笑道:“庄堡主,你的把戏,已被咱们揭穿。”
庄帅勃然道:“你们疯了?”
司马血摇摇头,冷漠说道:“咱们没有疯,疯的是你自己!”
庄帅嘿嘿一笑。
卫空空冷笑道:“刚才你遣派秦照烈与雷九幻去送死,更加足证咱们的推断没有错误。”
庄帅没有说话,一双眼睛却射出阴森恐怖的光芒。
司马血道:“马象行太信任你了,可惜他直到现在,才发觉你是个卑鄙的伪君子!”
卫空空道:“你已在京城之中,把龙凤剑及彩云珠,以高价出售,但你仍然不满足,因为云外山人还有一份百马图,落在马家大屋的手上。”
司马血冷冷一笑:“那份百马图,本是西域高那族的至宝,无论是谁要成为高那族的族长,都必须拥有这份百马图,因此,该族已无族长达数百年,族中情况越来越是混乱。”
庄帅深深地吸了口气,冷笑道:“你们再说下去。”
司马血徐徐地说道:“龙凤剑及彩云珠的售价虽高,但和百马图的价值相比,还是天渊之别,高那族的某大富豪,愿付出黄金五十万两,寻回百马图。”
黄金五十万两!
这该是怎样的一笔财富?
有谁能想象得到,五十万两黄金堆放在一起的时候,是怎样的情景。
西域尽管是个荒芜的地方,但却不乏腰缠万贯的巨富豪。
高那族的黄金大王达米波,就是一个财富多得无法计算的大富商。
但他一直都无法成为高那族的族长,这是他感到不大惬意的事。
有一次,他在醉酒之际,与另一个巨富打赌,赌注是一百万两黄金。
他们打赌的,就是那份百马图。
与他打赌的巨富,认为达米波绝对无法在三年之内,把百马图找回来。
他们的赌约已生效,所以,达米波不惜出重金,务求要把百马图从中原武林之中找回来。
当庄帅把彩云珠和龙凤剑在京城中出售的时候,立刻引起了达米波的注意。
他立刻找到庄帅,要求庄帅把百马图一并出售。
彩云珠、龙凤剑和百马图,都是昔年云外山人的遗物,但百马图早已落在马家大屋一事,江湖上知道的人却并不多。
即使江湖中有人知道百马图已落在马家大屋的手里,他们也意料不到这一份百马图竟然有如此惊人的价值。
别说其他江湖人,就连马象行也不知道这份百马图竟然有人愿出五十万两黄金收购!
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,形势已很明显。
马家大屋之所以被弄到如此田地,完全是庄帅在从中作祟。
庄帅唯一不明白的,就是卫空空与司马血何以把这件事情调查得如此清楚。
司马血已从他的神色之中,看穿了他的心事。
他冷冷一笑,对庄帅道:“那份百马图,并不在马象行的女儿身上,这一点,相信你感到很失望吧?”
庄帅并不否认。
马象行误信庄帅,把家眷迁到此地“避难”,谁料到却是送羊入虎口。
庄帅曾派遣他的姬妾,对马象行的女儿进行澈底的搜索。
但她们没有发现百马图。
庄帅冷冷一笑:“你们现在都成为阶下之囚,百马图迟早都会落在我的手上的。”
司马血道:“庄堡主,你未免过份自信。”
庄帅道:“谁也不能阻止地狱镖局的行动。”
司马血冷笑道:“你给了地狱镖局总镖头多少好处?”
庄帅目光一寒:“那是本座的事,与你无关。”
司马血道:“你一定想知道咱们何以把这件事情知道得如此清楚吧?”
庄帅哼了一声,并未回答。
倏地,大义厅外,传来了一个人苍老的笑声。
笑声苍老而冷酷。
庄帅的脸色却已变了。
庄帅虽然还未看见来者是谁,但从笑声之中,他已知道这人就是杭州老祖宗!
那是唐门的主人唐老人。
庄帅曾与唐老人有数面之缘。
唐老人的故事,和他的行事作风,庄帅并不陌生。
尤其是唐老人那种苍老而严峻的声音,他更不会忘记。
但他绝对料不到,这个远居在杭州的唐家主人,竟然会在这里出现!
唐老人!
这一个号称杭州老祖宗的唐老人,果然已来到了这一座堡垒之中。
他仍然穿着一袭淡灰长袍,一杆松木红缨枪从不离手。
江湖上曾经有人给唐竹权一个外号,叫“酒不离口”。
而唐老人却是“枪不离手”。
事实上,近十余年来,只要看见唐老人,就一定会看见这一杆松木红缨枪。
唐老人是一个很可怕的人。
而松木红缨枪,也许就是天下间最令盗匪心寒的一杆枪。
和平时一样,唐老人的神态是威严的,他闯到庄帅的堡垒,倒像是回到了杭州唐门一样。如果就照这种情况看来,倒像是唐老人才是这座堡垒的主人。
庄帅吸了口气,道:“难得唐老侠驾临敝塞……”
唐老人不待他说下去,就挥手冷笑道:“别在老夫面前耍这一套,老夫已把你的底细调查得清清楚楚。”
庄帅的神情,变得很难看。
但在唐老人面前,他仍然没有发作。
唐老人脸色越来越森冷,声音也越来越是严厉。
“犬子已到长安,打算给地狱镖局来一个致命的打击,他虽然嗜酒如命,但却比任何人都更清醒。”
庄帅脸上一阵抽搐。
原来唐竹权一直都与父亲保持密切的联系,唐竹权与龙城璧紧赶赴长安之后,唐老人立刻就对庄帅展开最澈底的调查。
庄帅忽然啐了一口,咬牙道:“这是本座与马象行之间的事,你何必插上一手呢?”
唐老人冷冷道:“马象行的父亲,是老夫的挚友,他是老夫的侄辈,他被你陷害,老夫焉能坐视不管?”
庄帅的脸色又变了变。
卫空空突然拔剑出鞘。
“哼!庄堡主,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?”
庄帅无言。
他已无话可说。
庄帅的计划,原本是可以成功的,但到最后却给唐老人完全破坏。
他不但没有得到百马图,反而因此而丢掉一条性命。
他在唐老人、司马血和卫空空的面前抹颈自刎。
他的剑很锋利,只是轻轻一抹,就把自己的喉管切成两截……
在平窑,霍一笑与花如炭的激战,已把这个小市镇的居民吓得纷纷躲进屋子里,连头都不敢伸出来。
地狱镖局的杀手,已把这个小市镇的局势完全控制。
另一方面,秦照烈和雷九幻,亦已率领着三组剑手,从九重霄赶到平窑。
他们刚踏进平窑,立刻就遭遇到地狱镖局的杀手猛烈袭击。
秦照烈面对着的,是地狱镖局中最凶狠、最富于杀人经验的杀手。
而雷九幻遇上的对手,却是美艳不可方物、漂亮动人的花如珠!
地狱镖局倾全师之力,向九重霄进攻,大有志在必得之势。
如果不是唐老人把庄帅的阴谋揭穿,又有谁能想象得到,陷害马家大屋的人,竟然会是庄帅呢?
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庄帅竟然是一个如此阴险的人。
庄帅派遣秦照烈和雷九幻到平窑,诚如卫空空所言,他们是去送死。
他们的剑法虽然很不错,但又岂是地狱镖局杀手之敌。
秦照烈一出手,就已陷落在下风。
雷九幻更糟。
他以为花如珠只是个毫无江湖经验的小丫头,所以他一上来就已犯了轻敌的严重错误。
花如珠的笑容很迷人,雷九幻竟然有“不忍下手”之感。
花如珠笑得更甜。
她已看出这个男人有怜香惜玉之心。
但她却并不是个仁慈的女人。
雷九幻不想杀她,但她却想要他的性命。
当雷九幻看得有点痴的时候,他的小腹突然感到一阵冰冷的凉意。
花如珠仍然在笑。
她向他挥了挥手,然后告诉他:
“我没有取你的剑,你的剑仍在你的身上。”
雷九幻汗如雨下,小腹上却是血如泉涌了。
连他自己都不知道,明明是在自己手里的一把青锋剑,怎么忽然间会反过来插在自己的小腹上。
他咬牙怒道:“你……你这算是什么武功?”
花如珠笑了笑,居然还扮个鬼脸:“这是空手夺白刃的功夫,这种功夫很普通,难道你竟然从未见识过?”
雷九幻重重地抽了口凉气。
空手夺白刃的功夫,他在十五岁那年便已开始练习。
他败得无话可说。
花如珠忽然又伸手,抓住青锋剑的剑柄。
雷九幻大喝道:“你好毒!”
他冲前,想扑向花如珠身上,把她活活捏死。
但他连花如珠的衣角都抓不着,青锋剑便已经拔了出来。
雷九幻的身子猛然一震,张大嘴巴,但却无法再迸出半个字。
噗咚!
他的确是来送死的。
雷九幻被杀,秦照烈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。
两者比较,秦照烈的剑法虽然好一些,但和他现在面对的敌人相比,仍有一段距离。
他被敌人的刀剑刺伤了好几处,虽然所伤的并非要害,但却已败象毕呈。
而他和雷九幻率领的三组剑手,也陷入了凶险的局面之中。
就在这个时候,公鸡栈内突然传出一个人惨厉的呼叫声。
花如珠的粉脸刷地一变,变得比纸还苍白。
她大声叫道:“如炭……”
她认出这一下惨厉的呼叫,是花如炭的声音。
她施展轻功,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公鸡栈。
花如珠还未赶到公鸡栈,便已看见花如炭掩着下体,一蹦一跳地窜了出来。
在花如炭的背后,霍一笑挥舞风流魔斧,直追出来。
花如珠气得浑身都在颤抖。
他这个宝贝的小祖宗,显然已被霍一笑的斧头砍断!
风流魔斧,又建一功。
花如炭近年来害死不少天真无邪的女孩子,他现在被霍一笑一斧砍却“是非根”,正是天理循环,报应不爽。
花如炭身受重伤,而且伤的地方又是每一个男人最重要的部位,他实在无法忍受下去。
他抱着花如珠的腿,惨叫道:“姊姊……替我报……仇!”
花如珠的脸色也是惨变。
花如炭毕竟是她的胞弟,骨肉亲情,又怎能不令她感到极大的震惊?
花如炭说完这句断断续续的话之后,忽然一掌就向自己的天灵盖上重重地击去。
花如珠没有阻止。
她已看出花如炭的伤势极为严重,即使侥幸能保存一条性命,也必会引致严重的残废。
花如炭死了。
他倒毙在姊姊的脚下。
霍一笑虽然喜欢向邪恶之徒施以“宫刑”,但他却并不是个赶尽杀绝的人。
他容许花如炭对花如珠说出最后的遗言。
他知道花如珠的武功绝对不弱,而且也必会替胞弟报仇。
但他脸上毫无惧色。
风流魔斧染满鲜血。
花如炭的肤色虽然黝黑,但他的血也和平常人一样,鲜红得令人有刺目之感。
花如珠的脸色惨白。
霍一笑沉声道:“尔等姊弟二人,作恶多端,今日是你们罪恶贯盈的日子。”
花如珠突然一声吆喝,迸出了两个字:“巨人!”
她在呼叫巨人,但却出现一个矮子。
高巨人。
花如珠一伸右手,冷冷道:“拿你的刀来。”
高巨人毫不犹疑,立刻就把一柄三尺六寸长的五行刀递上。
霍一笑冷冷一笑:“老汉早已想领教花大小姐的刀法,今天看来正是一个好日子。”
花如珠大喝一声:“老匹夫,还我二弟性命来!”
她这一声说话刚出口,手中的五行刀便彷如箭矢也似的射箭。
这一刀,直指霍一笑的咽喉。
霍一笑临敌经验丰富,并不硬接她这一刀,身子一侧,把这一刀避开。
花如珠一刀落空,又一声娇叱。
她的叱喝声极为凌厉,完全不像发自她的口中,倒像是一头雌豹在怒吼一样。
随着这一声娇叱,身形再次鹊般飞跃而起,五行刀再向霍一笑迎头击下!
别看她的身材窈窕,以为她的气力有限,她这一刀击下的威势,倒是狠辣迅速,凶悍无比!
刀风呼啸,花如珠步步紧紧追逼。
霍一笑身形急退,并未探取反击的行动。
花如珠杀气大盛。
五行刀在花如珠的手上,所发出的力量,连高巨人也不禁为之看得目瞪口呆。
霍一笑身经百战,从未遇过这么凶狠的女人。
但他仍然很镇定。
花如珠的刀法奇快,瞬息之间,又连续发出八十八刀。
霍一笑心中冷笑。
他已准备展开反击。
他是风流魔斧的主人,倘若给这女人一直紧逼得抬不起头,那还成什么气候?
飒!
霍一笑咽际发出一声长啸,全力挥出一斧。
一斧之后,又再连环劈出十五斧。
他的斧势极其凶猛,而且直接快速,当中杀人,绝不走迂回曲折、诸多花巧的路子。
花如珠却彷彿完全不理会霍一笑的风流魔斧,她的刀势仍然急如电闪,疯狂地继续扑击。
好一场激战。
蓦地,“铿”一声,风流魔斧砍在五行刀的刀背之上。
金星四溅。
五行刀虽然也是一柄好刀,但却竟然无法禁受得起风流魔斧这一击。
刀从中折断。
但花如珠彷如不见,玉腕一翻,断刀仍然疾向霍一笑的胸膛上激射而去。
霍一笑的反应极其敏捷,一个风车大转,又把花加珠这一刀闪开。
花如珠却藉此之势,收住了身形,身子微微向右一侧,左腿飒地踢出。
霍一笑的身子刚转过来,花如珠的脚已踢到!
花如珠这一脚无疑踢得很快,也踢得很准,但霍一笑的风流魔斧也绝对不慢。
花如珠突然浑身猛地一震。
原来霍一笑的风流魔斧,已砍在她的左腿之上!
这一斧砍得很深,差点没把花如珠的左腿砍断。
但在此同时,霍一笑突然发现自己的胸膛上,穿出了一截染满鲜血的剑锋。
他大吃一惊,直到这个时候,才感到心脏部位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楚。
那截染满鲜血的剑锋,瞬即已被抽出来了。
霍一笑立刻转身望去。
一剑从他背后刺过来的,是一个身材魁梧,用黑布蒙住了脸的黑袍人。
霍一笑惨笑道:“好快的剑法,你……就是地狱镖局的总镖头?”
蒙面黑袍人桀桀一笑,道:“霍老儿,你没有猜错,但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是谁。”
霍一笑的目光变得更黯淡。
花如珠却在此际,用半截断刀再插在他的咽喉之上!
霍一笑颓然倒下。
蒙面黑袍人冷冷地笑了笑,目注他的尸体喃喃道:“你大概连死后也不知道,是谁要把你置诸死地吧?”
霍一笑的尸体已硬挺挺的,他的确不知道是谁要杀他。
但就在这时候,一辆马车旁边突然有人冷冷笑道:“他不知道,在下却反而知道得很清楚。”
蒙面黑袍人冷喝道:“谁?”
马车旁缓缓地冒出一个人的脸,他的手里有一把薄而锋利、色泽暗红的长剑。
蒙面黑袍人吸了口气。
“杀手之王司马血?”
那人徐徐地从马车旁走出,淡淡地道:“总镖头就算不认识在下,也必认识我手中的碧血剑。”
蒙面黑袍人忽然叹了口气:“其实,像你这种人材,倘若加盟在敝镖局之中,必然会有更大的成就。”
司马血摇摇头:“总镖头的一番好意,请恕在下敬谢不敏。”
蒙面黑袍人道:“司马血,你认为要杀霍一笑的人是谁?”
司马血毫不考虑,立刻就说出一个人的名字:“庄帅!”
庄帅这两个字一出口,蒙面黑袍人的身子,彷彿微微一震。
花如珠冷冷道:“司马血是马象行一伙的人,何必跟他噜噜苏苏,干脆把他杀了。”
蒙面黑袍人叱道:“花老大,你的腿伤得很严重,还是先行把伤势疗养好再说。”
花如珠的脸色煞白,气忿忿地掉头就走。
但她只是向前掠出了丈许,忽然就双手同时扬起,左面一蓬银光,右面一蓬紫光,分从几个不同的角度,向司马血突袭而至。
好阴险的暗器功夫。
蒙面黑袍人同时大笑:“花老大好功夫!”
他立刻配合着花如珠的暗器,一剑就向司马血的退路所在刺去!
蒙面黑袍人与花老大的合作,可谓天衣无缝。
司马血无论闪避也好,不闪避也好,都似乎只有一条路可走。
那是死路。
但司马血仍然立刻就抽身后退,并且腰际猛地一拧,把花如珠的两种暗器同时避过。
但几乎就在同一刹那,蒙面黑袍人的剑已刺到司马血的咽喉上。
他这一剑不能算是极快,但去势却极刁钻阴险,而且计算得极其准确。
嗤!
剑如飞箭,夺人眼目。
司马血好像已无法避闪,也无法回剑招架。
然而,当蒙面黑袍人这一剑几乎已触及司马血咽喉肌肤的时候,他的剑突然被另一把剑的剑尖“铮”声击开。
击开蒙面黑袍人的这一剑的,并不是碧血剂,而是一把很平凡的青钢剑。
司马血连看也不看一跟,就在这最紧张、也最混乱的时刻,一剑向花如珠的小腹上刺去。
花如珠的腿伤极其严重,她已无法避开司马血这全力的一击。
但蒙面黑袍人的第二剑又再发出。
嗤!
这一剑竟比司马血的剑还快,只见剑影一阵闪动,司马血的背上已然中剑。
蒙面黑袍人这一剑的速度与准确,可谓大出乎司马血意料之外。
而更感到意外的,是卫空空。
刚才把蒙面黑袍人长剑击开的,正是卫空空的剑。
他刚把司马血从鬼门关救出,想不到蒙面黑袍人又再发出如此致命的一击。
卫空空只觉得一阵热血上涌。
因为那并不是司马血的错误,而是他自己的疏忽。
但司马血连闷哼也没有发出一声。
他手里的碧血剑仍然没有改变方向,也没有改变杀死花如珠的主意。
蒙面黑袍人的第三剑再度击出,他似乎决心要杀死司马血。
但卫空空这一次的剑比他更快,而且施展出惊天地、泣鬼神的砍脑袋剑法。
蒙面黑袍人暂时不想与卫空空交手,他只想先把司马血毙在剑下。
但卫空空的砍脑袋剑法,又有谁能够漠视。
蒙面黑袍人的剑法和内力虽然厉害,但仍然无法对卫空空的剑置诸不顾。
卫空空的砍脑袋剑法,多年以来一直罕逢敌手。
但眼前这一个蒙面黑袍人的剑法,竟似犹在卫空空之上。
刷!刷!刷!
蒙面黑袍人一连三剑,把卫空空逼退六步。
但花如珠却在这个时候,被司马血的碧血剑深深地插在小腹之上。
蒙面黑袍人刹那间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司马血,你是个懦夫,竟向一个身受重伤的女人施下毒手!”
司马血朗声一笑:“她身受重伤,司马某又何尝不是身受重伤?”
他这两句话刚说完,背上的血流得更多,连嘴角也吐出了鲜血。
他的伤势果然不轻。
花如珠这一个美貌如花,但却蛇蝎心肠的女人,终于死在杀手之王的剑下。
蒙面黑袍人突然发出一声长啸。
这一声长啸很特别,有点像狼嗥,又有点像虎啸。
啸声响起,第十辆马车的车厢门突然打开。
车厢里缓缓地走出了两个老人。
这两个老人,一个穿着银狐披肩,衣着极其华丽。
但另一个却是恰恰相反。
他的脸长满青渗渗的胡渣子,身上的一袭长袍,又残旧又破烂,连鞋子也残破不堪,其中有一只居然还露出了脚趾。
这两个老人的神态都像石雕的神像一样,木无表情。
但卫空空一看见这两个老人,便不禁为之机伶伶地打个寒颤。
他以前曾见过这两个老人,也见识过他们的杀人手段。
这两人就是江湖上最无情、资历也最深厚的“贫富双杀手”!
那个身上穿着银狐披肩,衣着华丽的老人,早在二十年前,便已凭着三十二口飞刀,和七十二式魔鬼掌法,在江湖上刺杀过无数武功极高的顶尖高手。
他姓丁名兆贵,他做杀手并不是为了钱财,而是为了兴趣。
他对任何事的兴趣,都及不上杀人的浓厚。
越不容易杀的人,他越有兴趣。
关于那个像叫化子般的老人,他干杀手的历史绝不比丁兆贵为短浅,这许多年以来,死在他手下的人不计其数。
他姓夏侯,名一邦,他自从干杀手这一行以来,已赚取到不少白花花的银子,但说也奇怪,他把他赚回来的银子,全都交到妻子的手里,自己只拿取极少极少的数目。
有一次,他杀了一个已退隐江湖的剑客,这一笔买卖他赚到了一万两银子。
当他把全部杀人酬金拿到手之后,就把九千九百九十两银子交给妻子。
而他自己,居然只留下十两银子,便足足使用了好几个月。
近三年来,这一双贫富杀手已很少在江湖上露脸。
但在五年前,卫空空却曾在潼关西南四十里外的一座小市镇,碰见过他们。
当时,他俩正在执行杀人的任务。
被杀的是横行贺兰山已三十多年的贺兰十六铁煞。
十六铁煞全都姓铁。
他们都是贺兰山铁氏山庄的高手。
铁氏山庄在江湖上极有名气。
十六铁煞更是名震江湖的快刀手。
但是他们十六人联合组成的铁煞刀阵,简直对贫富双杀手完全起不了任何的作用。
当时卫空空正在一间酒寮之内喝酒。
而这一场激战,就在酒寮外的一片草坪上展开。
这一战惊心动魄,使卫空空原本有七分酒意也完全清醒过来。
卫空空没有插手。
因为十六铁煞和贫富双杀手都并不能算是什么好人,他们拼个死活,卫空空根本就完全不放在心上。
但那一次,贫富双杀手的武功,却令卫空空留下了一个难以磨灭的印象。
十六铁煞,无一幸免。
而贫富双杀手,却连汗都没有流过一滴!
地狱镖局,果然倾尽全力向九重霄进攻。
马家大屋满门老幼,正面临着地狱镖局可怕的追杀。
蒙面黑袍人是地狱镖局的总镖头,他的武功确高得出人意表。
司马血身受重伤,卫空空的形势也陷入了危险的局面。
地狱镖局杀手的攻势,彷如无穷无尽的波浪,排山倒海地向九重霄山峰方面攻去。
平窑这一个小市镇固然杀声震天,而部份的杀手,亦在蒙面黑袍人的指挥下,杀到九重霄。
卫空空的砍脑袋剑法虽然霸道无比,但却无法把蒙面黑袍人的首级取下。
反而,他被对方的剑逼得险象环生。
偷脑袋大侠这一次碰到了一个前所未遇过的强敌。
但蒙面黑袍人想击败卫空空,也并不是一件易事。
一般人以为砍脑袋剑法只适宜攻,却不宜守,那是一种错误的想法。
倘若砍脑袋剑法真的只能攻而不能守的话,卫空空可能已死了好几十次。
蒙面黑袍人久攻不下,攻势突然放缓了。
他的剑招放缓,卫空空却没有乘势急进。
他并非初生之犊,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贸然冒进。
这并非害怕与否的问题,而是聪明与笨蛋的分野。
卫空空当然不是个笨蛋。
蒙面黑袍人嘿嘿一笑,突然长剑脱手飞出,直向卫空空的小腹上激射而去。
卫空空剑势陡地一沉。
“铿”!
蒙面黑袍人的剑被击开,凌空高飞逾三丈。
但他的手中,又在刹那间亮出了另一种武器。
那是一把三尺长的怪刀!
说这一把刀是怪刀,一点也不过份。
虽然这把刀的外型和普通的刀一样,没有什么特别之处,但这把刀的刀锋边缘,与及刀背部位,都是银亮如雪,而刀身中央,却是黑漆得发亮,令人一眼望去,为之目眩不已。
卫空空喉际发出一声怒吼道:“黑心刀!”
蒙面黑袍人冷笑道:“好眼光,可惜你的性命,绝不会太长久了。”
卫空空冷喝道:“别只管放屁!”
就在这时,平窑突然响起了一阵急骤的马啼声响。
只听得一把粗壮的嗓子,随着马啼声响传了过来,大声地道:“什么人在放屁?且看老子把他的屁股撕开十八块!”
卫空空闻言,心中不禁一喜。
这把声音,就算卫空空喝了五百斤烈酒醉得不醒人事,他也认得出来。
因为这人正是杭州唐门的大少爷,也是被称为天下第一号大醉鬼的唐竹权!
唐竹权终于赶到了。
除了这个大醉鬼之外,雪刀浪子龙城璧当然也和他在一起。
两匹千中选一的快马。
两个万中无一的江湖浪侠。
他们又来了。
蒙面黑袍人立刻指挥贫富双杀手,先行把这两个人解决。
贫富双杀手加盟在地狱镖局,难怪地狱镖局的“成就”如此辉煌。
卫空空立时高声呼叫:“你们要小心,这两人是丁兆贵和夏侯一邦!”
司马血闻言,心中一凛。
他只暗恨自己身受重伤,未能与这两个成名多年的老杀手一较高下。
就在这个时候,想捡便宜的人来了。
那是高巨人。
他悄悄地提着一把快刀,从背后突袭司马血。
在黑心五毒之中,他的刀法最快。
而司马血又已受了重伤,这一刀他看来已万万躲不开去。
可是,高巨人却忘记了一件事。
司马血的手里,仍然紧紧握着他的碧血剑。
像司马血这种人,只要他的手中有剑,而又还未曾咽气的话,你就绝不能小觑他的力量。
高巨人这一下偷袭,在他的计算中,应该是万无一失。
可是,当他这一刀劈向司马血背心的时候,司马血的剑突然就像一支箭般射向他的咽喉。
高巨人面色惨变。
他从来都没有见过一个受伤如此严重的人,竟然还能发出如此致命的一剑。
他急闪,脚下跄踉倒退。
但太迟了。
司马血的剑实在太快,虽然高巨人闪退的速度不慢,但当他站定了身子的时候,才蓦然惊觉咽喉已被碧血剑戳破。
血箭激射。
高巨人带着绝不相信的神情,惊呼倒下。
但司马血也在同时,无法支持下去,仆倒在血泊之中。
贫富双杀手的杀人经验,比龙城璧的年纪还大。
丁兆贵不等待龙城璧下马,便已连续放出十六口飞刀,向龙城璧的人马齐射去。
龙城璧双眉一轩,心中颇有怒意。
你要对付我也就是了,马儿何罪?竟然也要一并施下毒手?
丁兆贵的飞刀杀气逼人。
但龙城璧的八条龙刀法也绝不是白练的。
一阵刀光飞舞,“叮叮当当”的,十六口飞刀尽皆被风雪之刀击落。
丁兆贵盯着他看了半天,才冷然道:“果然英雄出少年。”
龙城璧飘然下马,雪刀横胸,冷笑道:“贫富双杀手的杀人手段,今日正该领教领教。”
丁兆贵一步一步地向龙城璧走去。
唐竹权却在这个时候发出一声大吼。
“这个老不死衣饰煌然,必然就是丁兆贵,据说他奶奶的七十二式魔鬼掌法相当厉害,老子偏就不信这个邪,龙老弟,这厮老妖狗交给我来处理!”
龙城璧淡淡一笑,退了开去。
丁兆贵脸色微微一变,目注唐竹权:“你就是杭州老祖宗的儿子?”
唐竹权嘿嘿笑道:“好说!”
丁兆贵的瞳孔收缩成一线,冷冷道:“便是你的老子唐老人见到老夫,也绝不敢如此狂妄!”
唐竹权冷笑道:“姓丁的老龟蛋果然有点见识,老子的老子的确不是个如此狂妄的人,但老子却和老子的老子大有分别,狂妄只足以气破你祖奶奶个瘦肚子!”
唐竹权骂人的说话越来越是稀奇古怪,丁兆贵居然给他激出怒火。
呼!呼!
丁兆贵再也无法忍耐,施展魔鬼掌法,向唐竹权当胸袭去。
唐竹权狂笑:“来得好,正合与老子松松筋骨。”
他口里说得轻松,似乎很轻视敌人的力量。
但实际上,他手底下一点也没有怠慢,丁兆贵想快刀斩乱麻,速速解决唐竹权,却给唐竹权的五绝指法缠得无法越雷池一步。
丁兆贵忽然右脚飞踢唐竹权。
唐竹权立刻弯腰,倒翻了出去。
丁兆贵一脚踢空,双手十指箕张,再次扑前。
唐竹权一面左闪右避,身形忽地一转,双臂齐扬。
丁兆贵立刻化抓为掌,护住中门。
唐竹权桀桀怪笑,五绝指法发挥了最强大的威力,向丁兆贵迎头袭击。
别看他身材胖大,但他出手之迅速,变招之敏捷,倒是大大出乎丁兆贵之意料。
丁兆贵心头一震,唐竹权已把握着有利的形势,不断向他施加压力。
一时之间,掌风呼呼,指影重重,双方缠斗得极为激烈灿烂。
而另一方面,龙城璧也与夏侯一邦展开了一场凶险的恶战。
夏侯一邦刚从马车车厢走出,就在地上捡获到一杆铁枪。
枪为兵中之霸。
夏侯一邦平时绝少携带武器,但他擅用刀、斧、枪。
尤其是枪。
这一杆枪,是地狱镖局中一名杀手遗下来的,至于那名杀手,他已在混战中丧生。
夏侯一邦把这杆铁枪秤量一下,感到很满意。
这是一杆很不错的铁枪。
他要用这一杆枪,把雪刀浪子龙城璧击败。
近年以来,想击败雪刀浪子的人越来越多。
因为雪刀浪子已成为江湖上最有名气的年青刀客,谁欲扬名于世,哄动江湖,最直接了当的办法就是把雪刀浪子击败,把雪刀浪子杀死!
位高势危,树大招风。
这两句说话一点也不错。
这也是龙城璧感到烦恼的地方。
有时候他不想杀人,但却有人苦苦把他追缠到底。
他们可能根本从未谋面,更谈不上有何仇怨,但为了一个“名”字,却会爆发一场可怕复可笑的血战。
龙城璧不想自己的名气太大。
但偏偏他的名气,正在与日俱增。
不知道当朝皇帝姓甚名谁的胡涂虫大有人在,但不知道雪刀浪子龙城璧这一个江湖浪侠的人,却是少之又少。
夏侯一邦虽然早已在数十年前便已在江湖上成名,但他现在却希望能够把雪刀浪子龙城璧杀死,使自己的名气在江湖上更加响亮。
铁枪的主人虽已毕命,但这一杆铁枪也染上了不少敌人的血迹。
平窑的一场惨烈火拼,正陷入了如火如荼的境界。
夏侯一邦一言不发,挺枪就向龙城璧冲去。
他冷冷一笑,枪尖急刺龙城璧。
一枪八式!
左四枪,右亦四枪!
这八枪刺的尽是龙城璧的要穴。
这八枪的来势,迅疾无比。
但在同时,龙城璧的雪刀,也展开反击。
只见寒森森的刀光,突然闪起,虽然刀枪并未相碰,但风雪之刀却已把夏侯一邦的枪势无声无息地化解开去。
夏侯一邦厉喝跃起,双腕一放一收,又再刺出三十三枪。
这三十三枪比刚才那八枪更急快,而且每一枪都向龙城璧的咽喉暴射。
龙城璧没有用雪刀招架,只是身形急闪。
三十三枪之后,他的身形已经三十三变。
夏侯一邦不禁面露凛然之色。
就在夏侯一邦第三十三枪刺空之后,一道刀光突然向他的胸膛射去。
夏侯一邦铁枪抖动,封锁着这一道刀光。
这一招刀法是八条龙刀法中的龙卷西风。
夏侯一邦连攻数十枪未能得手,此刻只好改用守势与龙城璧周旋。
他并非不想再攻,而是龙城璧的反击,远比他想象之中猛烈。
只见一片银白色的刀光,已把夏侯一邦手中的铁枪完全笼罩着。
刹那间,只见刀光,不见枪影。
夏侯一邦大骇。
八条龙刀法的威力,直到现在他才真正地领略得到。
他咬牙,蓦地再刺一枪。
这一枪他刺得很冒险。
一枪刺去,有去无回。
不是龙城璧死在铁枪之下,就是他死在雪刀之下,除此之外,绝无任何回旋的余地。
他这一枪急、准、狠!
他自信一定可以刺中对方的心脏!
“嚓!”枪已向前暴刺!
陡地,夏侯一邦的眼睛睁大两倍!
他睁大眼睛,因为他看见了一件绝不可能发生的事。
然而,这事情却发生了。
他这一枪没有刺中龙城璧的心脏,因为龙城璧突然伸出左手,把这杆急刺过来的铁枪紧紧抓住。
这一着,比夏侯一邦这一枪更凶险。
龙城璧竟然办到了。如果夏侯一邦不是亲眼看见,他绝对无法相信那是事实。
就在他大为惊愕之际,他的咽喉突然感到一阵凉意。
风雪之刀已在他的颈际,轻轻掠过。
这一刀并不很费力,但夏侯一邦这条老命,就此断送在这一刀之下。
夏侯一邦倒下去的时候,他仍然在怀疑,自己的眼睛刚才是否看错?
龙城璧解决了夏侯一邦。
贫富双杀手已去其一。
但在此际,唐竹权的右肩却受了伤。
一把飞刀,插在他的右肩之上。
而丁兆贵的左腿,也一跛一拐的,原来他也受了伤,给唐竹权的五绝指击中。
这倒是势均力敌的一战,谁也没有占着上风,双方的动作仍然快到了极点。
蓦地,远处传来一个人苍老的声音:“竹权退开,让为父领教老丁的绝学。”
这苍老的声音来得很快,瞬即已来到了唐竹权的身旁。这人正是他的父亲!
使用铁枪的夏侯一邦已死在龙城璧的刀下。
现在又有一个用枪的高手出现,那是唐老人!他的松木红缨枪,是江湖黑白两道,人人闻名丧胆的一杆枪。
丁兆贵冷笑道:“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唐家父子,也用车轮战法,倚多为胜!”
唐老人沉声道:“老夫偏就喜欢用这种卑鄙方法,来对付你这种卑鄙的人!”
丁兆贵脸色变了,唐老人不再说话,举枪就向丁兆贵进袭。
丁兆贵倘若没有受伤,必然有一定的实力,与唐老人展开一番恶斗。
但这一次,他受伤之后遇上了嫉恶如仇、与奸人从不谈论道义原则的唐老人,那唯有自认倒霉好了。
唐老人一上来,就把丁兆贵逼得只有招架之功,而无还手之力。
他连发十枪。
每一枪都辛辣诡异,令人防不胜防。
丁兆贵勉强招架。
但今天已是他罪恶贯盈的时候。
当唐老人刺出第十枪的时候,他的咽喉终于被刺穿了一个大窟窿。
鲜红的血汩汩涌出。
丁兆贵与夏侯一邦双双伏法!
平窑这个小市镇,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见的激烈大火拼。
地狱镖局大举进师,欲把马家大屋满门老幼杀个清光,谁料还未到九重霄堡垒,便已遭遇到群侠的迎头痛击。
这是极其惨烈的一仗。
那个蒙面黑袍人,既是地狱镖局的总镖头,同时,也是近二十年来,江湖上最毫不讲理的恶君子向绝!
向绝是黑心老祖唯一的弟子。
他现在使用的武器,也就是昔年黑心老祖亲自铸造的黑心刀!
卫空空与向绝苦战百余回合,渐有力拙之感。
向绝毕竟胜在内力深厚,而且刀法诡异百出,二百回合之后,卫空空已身受三处刀伤。
这三次刀伤虽然并不致命,但只要再有闪失,这条性命就算是玩完的了。
但地狱镖局的形势,却已渐渐趋向“不妙”的境地。
贫富双杀手先后阵亡,对于向绝来说,这是一个严重的打击。
这两个老杀手不能解决雪刀浪子,雪刀浪子就会走过来代替卫空空。
事实果然如此。
龙城璧突然上前,卷起一片刀光,掩护着卫空空让他退下。
向绝冷冷一笑:“龙城璧,听说你的八条龙刀法,比昔年风雪老祖的刀法还更厉害!”
龙城璧淡淡笑道:“这是误传之说,不足为信,但用这一套刀法来杀你,相信总可应付裕如。”
向绝冷冷哼了一声:“姓龙的,你好狂妄!”
当他说着这七个字的时候,黑心刀已向龙城璧呼声斩去!
黑心刀快!
龙城璧的风雪之刀更快!
铿!
两刀相交,溅出一蓬星火。
倏地,向绝欺身上前,屈肘撞向龙城璧的心脏。
刷!
向绝的肘间,竟然露出一截薄而锋利的尖刀。
龙城璧虽然闪避得极快,但却没有预算到向绝会有此一着。
血飞溅,龙城璧受伤。
但就在此刻,一杆松木红缨枪却从龙城璧的身后杀出。
向绝一声惊呼,身形急退。
但迟了。
他只顾暗算龙城璧,冷不防唐老人突然施放冷枪。
笃!
向绝的前额,被松木红缨枪深深地插了进去。
一直蒙着向绝脸孔的布巾,同时甩落,露出一张神态狰狞的脸。
唐老人拔出松木红缨枪,冷笑道:“向绝,果然是你!”
向绝无言。
他只听到刚才那一枪刺在自己额上的声响。
现在,他感觉到自己已坠入万丈深渊之下!
向绝是地狱镖局的总镖头。
此刻他已真真正正地掉进地狱里!
百马图所引起的风波,总算平息下来了!
地狱镖局接下庄帅这一笔买卖,结果双方都获得一个悲惨的下场。
但唐竹权、司马血和卫空空也同告受伤,其中尤以司马血的伤势最严重。
但他没有后悔。
后来,他被送到医谷里疗伤。
至于马象行,他能避过这一场灾劫,自然感到十分庆幸。
他要找龙城璧,衷心地向他表示感谢之忱。
但龙城璧呢?他忽然又像一阵轻风般,在人丛中消失得无影无踪,马象行到处找寻,都找不着他的踪影。
唐竹权皱了皱眉,对卫空空道:“你对这个人的看法怎样?”
“你指的是谁?”
“龙城璧。”
“他很不错,与竹君倒是挺美满的一对。”
唐竹权立刻向父亲唐老人道:“你听见了没有?”
唐老人长叹一声,倒拖着松木红缨枪就走,他没有回答儿子的质问。
他对龙城璧一向都存有偏见,他是个极其固执的人。
龙城璧能否令到这个顽固的老人,对他的印象有所改变呢?
目前来说,似乎仍然言之过早。
但唐竹权却反而很有信心。
他相信龙城璧一定不会让唐竹君感到失望。
又下雪了。
雪刀浪子,你人在哪方呢?
(全文完,“刀恨”武功版《快刀浪子》实体书,“忆飞刀”校对,Q群7649715中国武侠,古龙武侠网)